超现实主义的画家——曾晓峰访谈

2015年6月23日

  曾晓峰

  1952年  生于云南昆明

  1986年  结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

  1987年  结业于中央美术学院

  1980年  参加全国第二届青年美展,获二等奖

  1985年  参加国际青年年美展,获三等奖

  1989年  参加 第七届全国美展,获“油画铜奖”及“版画铜奖” 1991年  参加“我不与塞尚玩牌”——中国八十年代前卫艺术展

  1992年  参加 首届中国九十年代艺术双年展,获优秀奖

  1996年  参加上海美术双年展

  2013年  参加第55届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——未曾呈现的声音

  现居昆明,为云南美术馆职业艺术家,国家一级美术师,云南油画学会副会长

  超现实主义画家

  曾晓峰访谈录

  时间:2015年2月4日 立春

  地点:云南昆明民族博物馆曾晓峰工作室

  访谈人:龚吉雯

  被访谈人:曾晓峰

  曾晓峰,云南当代艺术的代表艺术家之一,画风沉郁,画面语言独特,蕴含深厚的人文关怀和犀利的审视目光,作品中充满着理性、积极的思考和深刻、尖锐的批判。由画面联想到艺术家本人,想象中曾晓峰老师一定是一位严肃的艺术家,至少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艺术家。2015年立春,在位于民族博物馆的曾晓峰工作室里,笔者拜访这位被誉为“魔幻超现实主义” 的画家。

  宽敞明亮的工作室,曾老师为笔者一一介绍展示精心爱护的一组组作品,就像介绍自己心爱的孩子。从早期作品到近时之作均娓娓道来,让笔者切身感受到艺术家在作品中倾注的全部情感,曾老师也不是笔者想象中不苟言笑的形象,谈到自己的艺术创作时充满着热情,在饱满的情感后面让人强烈感受到蕴藏着对人生经验的理性思考。

  曾晓峰 2006年中国美术馆展出“东方想象”

  龚:曾老师,您对85新潮怎么看?

  曾:那个时代的人有共同的特点,有的特征很相像,但那个时候我做的东西和他们有点背道而驰,恰巧是背道而驰。因为在那个时候,我发现85新潮,他们有一个理论,有的人没有意识到这个理论,但有的人很明白、清楚这个理论,这个理论就是把西方的东西移植到中国来,就是要做得和当时官方的不一样。就是官方美协系统,那个系统的东西不一样,用背叛来说也可以,用不一样也可以,就是要做得不一样。和当时流行的东西——主流不一样。但是他是用移植的方式来做,来达到这个效果。但当时我主要是在做民间艺术的东西。因为当时我就意识到中国的新潮艺术太西方化。

  那个时候我的工作主要就是临摹壁画,收集民间艺术、写研究文章。那个时候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想把自己的个人的创造性发挥到极致。不要受群体的观念影响,这是一个主要的特征。那个时候是一个读书的狂热,读哲学书、读文学书,好像所有那个时候翻译过来的东西都是一窝蜂地去读,但现在已经淡化了,那个时候的共同点就是这样的。主要就是发展个人的创造性,来对抗那个群体的框架。因为中国从五十年代开始,一直到七十年代,都是一种大的框架,所有的个人都在框架里面去想、去思考问题,但是突然八十年代开放以后,很多国外翻译的著作、哲学书等,就是你说的那些,对中国的青年有影响,都想找到一种突破口来把个人的创造性发展出来,这个就是我认为的85新潮的特点。虽然我大量的时间都在弄民间艺术,还有到寺庙里临摹壁画,但是这个特点还是一样的。

  龚:我觉得有一个点对您来说,好像似乎是蛮重要的,就是94年您去美国,您在很多次访谈的时候您都说到这个事情,94年访美,然后就出现了观念上的一种变化吗?

  曾:94年是一个活动,是一个国际性的活动,就是征稿。大使馆文化处发过来的一个文件,好像文化厅也发过,是幻灯片的一个比赛,国际性的,选中以后就让你去美国考察几个月,就是通过那个活动去的。

  那次就是三个人,去了以后差不多有三个多月,看了博物馆、画廊、还有学校、工作室,主要就是这些机构。回来以后我发现中国的油画确实有很大问题,因为始终油画这个材料,这个媒介主要是西方的一种构建,中国人很陌生。中国的油画就是一百年的历史,一百年左右。比如说国外的艺术家,从小从幼儿园开始,就在博物馆上美术课,对油画这个材料就像我们对书法、水墨画一样的,潜移默化在血液里面。他的判断力、他的直觉,都和中国人不一样。他做的油画很到位,中国人的油画好像感觉一直到现在,我都感觉什么地方不对,说不清楚。我那个时候就意识到这个东西前景有点黯淡。在中国,前景有点黯淡,所以我基本就放弃了画纯粹的油画。

  从国外回来后,很清醒地意识到一个问题:纯粹的方向,就是刚才我说的比如短跑呀什么的,纯粹的一个运动,纯粹的一个行为都很难找到一个突破口。只有综合,绝对只有综合,只有把艺术史上所有出现过的东西综合在一起,可能会找到一个方向,才可能去超越。综合才能超越,每个人的综合方式不一样,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可能性,就在综合的框架下,会有一些突破。比如说油画这个材料是很纯粹的,你要去突破它是很困难的。你不要说是在中国,其实在西方,大部分艺术家也不太做纯粹的油画,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做传统的油画,很多人都是在综合。

  龚:刚才您带我去看的这些画,我觉得都是多种材料的综合。综合也是您现在创作的一个理念,这种综合的理念会不会蕴含有特别的感情在里面?

  曾:你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好。因为86年我在中央工艺美院进修过,我发现那边的作品好像就是一种材料的呈现,作品就是一个材料,我觉得这样不太妙。回到综合这个话题来说,它不是一个故意的状态,故意的综合是一个初级的状态,不太好。应该是根据你的意念、你的想象,这个内容和表达的意象需要这个材料,你就拿来用,可能服从一种神秘、一种需要。你感觉到这个材料能表达你的内心,你就拿来用,这样最好。不要故意去综合,故意综合就变成一种拼贴,就像我感觉到中央工艺美院的作业,你看到的就是材料,是材料的改良,不太好。要把材料忘掉,不要让人看到作品看到的是材料本身,那就不好,要把材料融合在里面。

  龚:我看到您在综合材料的运用上,其实您一直都没有放弃在综合材料上的“绘画”特性,这是对绘画的不放弃、一种坚守吗?

  曾:艺术品首先是一种手艺,艺术家是一个手艺人、一个工匠。艺术家有一半是工匠,有工匠的特点。这样艺术品才会永恒一点,如果像有的人做的装置作品,比如说把生活里的垃圾啊、日常用品拿来用,放在那里就是他的作品,我觉得生命力很短暂。只是体现你的想法,没有匠人的成分在里面,我觉得不是太好。就是要经过匠人的工作,有工匠的手艺的概念在里面,它才会成为一种艺术品。你把一个现成品弄过来,那是从西方的概念过来的,把一个生活里的东西弄来,代替你的手艺,我觉得不是太长久。

  一个艺术家需要有工匠的素质在里面,没有这个素质的话,不长久。“谁都是艺术家”这个口号,真的有点很难接受。

  曾晓峰 《黑匣子·8 》 钢铁 混合颜料 196×96×96cm 2008

  龚:我觉得您很喜欢综合材料,另外一个我觉得您很注重展览的陈列方式。你的《禁忌之地》,您展览时运用的是屏风的展览形式,在威尼斯双年展的时候,你也是很讲究场地的运用,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观念呢?

  曾:这又要回到八十年代,79年左右,我在云南话剧院工作了一年,原来准备调到话剧院做舞美,那个时候就给他们做道具什么的,也做过一些布景。我发现根据你做的方式不一样,放在舞台上,放置的方式不一样、还有灯光的布置不一样,会造成特殊的效果。这跟我的经历有关系,我觉得作品的陈列,就是你说的陈列,就是手艺最后的呈现效果。需要人的一些设计在里面,会达到一种特殊的效果,如果你很随便,效果可能不太理想。

  龚:您的《众生相》的作品,仅就外观来说,我们看上面的时候,它就是一个简单的桌子,当加上下面的锯齿的时候,它就有了新的涵义,像这样的作品,特别像你画的机器系列,也是工业化和自然的一种冲突,我们理解的时候,这是一种悖论呢?冲突呢?还是一种对话?

  曾:它应该是一种冲突!这主要是和我的经历有关系,因为我在工厂里做过工人,最早是下乡知青,回来以后就到了工厂。经历过这个阶段,与机器打交道的阶段,我感觉很痛苦。原来在农村的时候没有这个感受,只是感觉累一点,和农民一样挖地、耕种,和自然接触,只是感觉很累。但是和机器打交道不一样,机器是人设计出来的,好像是一个方便的东西,机器给人提供方便,其实不是的。如果你去操作,去亲身体会机器,你就会成为一个机器的附属品。是机器在操纵你,很难受的,我是有切身的体会。

  机器和人、和人性的对抗,现代化和自然人性的冲突,我的感受是很不一样的。和你没有经历过的是不一样的,你没有这个感受。我以前在玻璃厂的分厂,玻璃纤维厂,把玻璃珠放在锅里熔化,熔化后通过很多孔流淌下来后,成为一些丝。你要用手把丝抓住,把它绕在机器里旋转一圈。用脚一踩,马达旋转,就把玻璃丝卷在滚筒上,就是做这个工作。但是丝经常断,断了之后要把它抓下来,又绕上去,重复这个工作,你就被机器控制住了。玻璃丝还会飞起来,刺在脖子上什么的,有一次我的眼球上都刺了一根,很危险。

  龚:自己亲身地介入到机器和人的冲突中。

  曾:对!我把机器当做现代化的一个象征,现代革命的一个象征。它和自然的人性是有冲突的,和传统的这个部分确实是有冲突的。因为每个人画的东西,只能做你体验到的东西,你体验不到的东西,去想象,其实是很困难的。经历过,你的想象才会击中要点。

  龚:您的作品中经常都会出现类似于锯齿、武器、枪、刀之类,为什么总是要选择这种、其实是绝对有破坏性的道具来进入您的画面?

  曾:锯子、枪等符号很明确,别人比较容易领会它的意思,别的东西好像不容易领会,是出于这样的想象。还有你说的锯子,我曾亲眼见到锯子把人的手锯下来,指头、手被锯下来。就是木工,晚上工作加班,很疲劳的时候不注意,手就伸进去了,指头就没有了,手也没有了。所以我对这个东西体会特别深。

  龚:您画的《安乐椅》,本来椅子是很舒服的,一旦介入了锯齿,瞬间冲突性特别强烈,现在的作品依然有锯片的使用。这对于您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涵义?

  曾:这些东西都是从生活里来的,我记得有一次,我把锯片拿回家里,把锯片放在地上,它恰恰和沙发靠得很近,我觉得这个东西很有意思,很尖锐的东西和很柔软的东西放在一起,它的语言就出来了。原来是没有语言的,单独的东西没多少意思,放在一起的话,语言的效果就出来了。

  龚:殷双喜对您的评价是:“隐喻和象征的两极”,您觉得您自己是这样的吗?

  曾:我觉得他说得很准的,他还说过一句话,但没有出现在他的文章里面。有一次他来看画,他说我的这些人像,“表现了人的一种痛感”。我觉得他这个感受很准。平常我是这样做的,但是我说不出来,但是他说出来了,所以理论家说的不一样。他看得很准!

  龚:表现了一种痛感,这种痛感是集体意识上的痛感,并不是单独的、纯粹的、某个人的一种痛感。

  曾:对!我觉得这是理论家很敏锐的一种想象、感受力,不一样。画家艺术家做这个东西的时候,他都知道,但是他没有办法用语言说出来。所以他(理论家)这个系统和我们(艺术家)这个系统不一样。代替不了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
  2008北京798艺术节 曾晓峰作品

  龚:看您的画,我总是觉得您是一位很理性地思考的,也是很积极地思考的一位艺术家。而且我觉得,您是站在一个离人群很遥远的距离审视人类的一位艺术家。所以我就在想,您在创作的时候是不是曾经有过这种,我们可以说是沉重的、深入的思考状态吗?

  曾:你说的这个“遥远”这个东西,我觉得跟我不写生有关系。我经常不写生的话,画画始终就是遥远的。因为写生就是把距离拉近,你和现实拉得很近,经常写生,就保持一种鲜活感,和现实联系很紧。如果我经常不写生,就自然造成一种遥远的效果。比如说我画人物,我也不写生,我就根据一些照片,而且也不是一模一样地去画,根据的是一种提示,提示光影、他的结构,然后改变,他就产生一种遥远的效果。

  龚:那种遥远有没有就是我在关注人类、关注人群,这样的一种集体的,像殷双喜的“人的一种痛感”,这种痛感您是从感受上来的,是对人性的一种思考上来的?

  曾:你这个问题倒是有意思,也不复杂。这个还是很自然的,看你的关注点在什么地方。如果你经常写生的话,你的关注点就会拉到表面,我认为。经常把你拉到表面去,如果你不写生,主要是通过你的想象作为一种基础去创作的话,你可能去关注他的内心。内在的东西自然会增多,会有这样一种结果。有因就有果,我比较相信因果,人做什么东西会产生一种果,肯定是有因果关系,这是必然的。

  龚:会不会和人生的阅历也有关系?

  曾:有,以前我们经历过上山下乡、文化革命,这些经历就导致我们要想到更深的东西,不喜欢看到表面的。表面看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假的,所以引导我们去深入地想象,后面的东西是什么,就形成一种习惯。

  龚:其实您对这种思考不是故意去思考,您的人生已经变成一种思考的习惯,一定会透过表面去看本质的东西。

  曾:因为你看到白的东西,你就要想到后面黑的东西是什么,就变成这样一种习惯。看事物的两面,不要看表面。

  龚:有的人对您的画的评价,“神秘、有巫术、有幻化、有宗教”,您觉得是这样吗?

  曾:就是看怎么样去解读“神秘”这两个字,其实所谓“神秘”就是——有的东西你不理解,你没看见。你没看到那个东西,你觉得很神秘。比如说晚上,晚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神秘的,因为你看不清楚。隐隐约约地可能看到一点,你感觉很神秘。可能别人看我的东西觉得后面隐藏着什么东西,这个东西我也不是故意去隐藏的,是自然的。可能是通过我的想象,就是我刚才说的,我没有画表面的东西,我老关注后面的东西,可能会造成这个效果。就是表面的东西后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,但好像都很清楚,但是你就觉得还有什么东西。好像有一个作家说过一句话,是谁说的我忘了。他就说一个作家呈现给观众的是“一”,但是后面必须有“九”,这个“一”才有价值。就是你只呈现了一份东西出来,你后面要有“九”,“九”是没有呈现的,藏在后面。他没有显露出来,他在后面,他在“一”的后面,“一”才有价值。

  龚:您就在探讨“九”。

  曾:“九”是自然的,是自然的积累。不是故意的,不是你故意把它藏起来不表现,表现那个“一”,不是的。是你后面要有“九”。你表现了“一”,后面要有“九”。这个“一”才有价值。这个作家是谁我忘了,我觉得他说得很深刻。确实是这样的,其实每个人写的东西都很少,大部分还没有写出来,没有写出来的部分,才是有价值的。他看不见,似乎在后面,又能感受到还有。

  龚:我每次看您画的人物面部,眼神里总是会蕴含很多种情感。我自己感受到的情感就是:这是一种审视的目光,逼视你,甚至还有一点冷漠。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在有意识地在传达这类似的情感。

  曾:是的,你问的是一个很实质的问题。有一段时间,我经常坐公交车,坐在车里经常看人的眼睛。我发现他的脸其他的地方不重要,眼睛很重要,眼睛里藏了很多东西,好像他的经历、语言都在眼睛里面。我发现应该把眼睛强调出来、画出来,可能才有点那种感觉,这是我坐公交车的一个经历。

  龚:您在八十年代的大版画,《夜》等作品,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,甚至是赞美,我觉得完全是一种很深厚的人文关怀。到后期您的作品就几乎完全是冲突、伤害为主的题材,为什么到后期没有更直接地表现前期会表现的人文关怀呢?反而变成一种思考、甚至是一种警醒?

  曾:你这个问题很准确。因为前期跟年龄有关系,那个时候就是靠直觉来做艺术,那个时候经常下乡,看见森林、大山,晚上村庄的气氛,还有临摹壁画的那种气氛,不知不觉就进入到内心。那个时候其实也不是很清晰,就是很直觉地、很直观的状态去创作。所以会出现那种效果,到了后期你说的和机器、冲突有关的概念,这些概念可能是人的思考会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聚焦。这些东西其实也不是一个好事,好像太清楚了,就像用放大镜看蚊子,看得很清楚了,那就自然会出现比如枪、锯子等很清楚的概念。和前期那种直觉的、模糊的概念不一样。我觉得要看两面,可能也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好处就是好像很清楚;坏处就是失去了一些鲜活的、直觉的神秘性,消失掉了。太清楚了带来一些负面的效果,以前不清楚,直觉,他会出现那种效果。可能是这样的,和人的年纪有关系。

  我现在又力图回到直觉的状态,比如我画的脸,也没有一个明确的主题,他就是一个脸。我的想法也是这样,再回到直觉的状态去创作。

  龚:您觉得您的作品容易让别人解读吗?

  曾晓峰 《人像.10》150×150cm 2009

  曾:我觉得还是有一点困难!

  龚:相对来说,您觉得什么样的人会解读得准确一点?

  曾:可能不要受到市场的干扰,或者世俗观念干扰的人,可能会更客观一点。因为世俗的有一些标准会在无形中影响人的判断,如果受影响多一点的话,判断就不太准确。你说的理解,这个东西很复杂,和中国的教育有关系。我觉得中国的大学教育也是有问题的,还有中国的美术馆教育。美术馆就是一个教育机构,它很欠缺。它的收藏是七零八落的一个收藏,它会受到一个政策的限制,还有当时官员观念的一种限制,还有意识形态的限制,所以它的收藏不是特别客观。其实一个博物馆和一个美术馆的收藏应该是客观的,要超越个人的兴趣。比如说艺术家的创作,你就把他看做是一种原始材料,有好的东西收藏就行了。不要因为个人的爱好,或者是当时政策的方向来引导,那就不客观。还有经费,比如我们的美术馆,就是我的单位。一年二十五万的收藏费,很有限。能做什么呢?做不了什么!

  龚:您会参与行为艺术吗?

  曾:这个和性格有关系。我觉得行为艺术也是人类的一个表达方式,我不会参与。因为性格不对,不会做这个东西。严格说来,这是表演艺术。

  龚:我觉得您一直比较喜欢装置加上架上的艺术形式。

  曾:因为很多东西平面表现不出来,加进三维的空间的东西,可能表现的深度更深远一点,更广一点。

  龚:您觉得现在云南当代艺术发展得怎么样?

  曾:其实最近我很少说到“当代艺术”这个词,我觉得不说更好!你就做就行了,每个人有眼睛看,因为一说到当代艺术,很多人会产生一种误解,会想到一些负面的东西。会把人的思路往负面的方向引,为什么呢?可能有一些人持一种否定的态度,可能影响到当代艺术的名声,我觉得不说更好。如果你的艺术创作是当代的,它就是当代了。不当代就不当代,不说更好!

  龚:您看过很多文学作品,有很深厚的文学功底。文学对您的艺术创作有什么帮助吗?

  曾:我觉得还是有很大的好处,文学会形成人的思维习惯。如果一位纯粹的画家、艺术家,不关注其他领域的东西的话,他会显得很单薄。如果你经常阅读其他的东西,你的思路可能会广一点,深度也会不一样,也会影响到你的创作。

  龚:我看到原来您的艺术主张是:创造形式,关注社会和人生,而这一点仍然在这样做着。

  曾:这一点不太会改变,这是基本、是基础!

  龚:您的作品几乎全都是系列作品,为什么一直都在创作系列作品?

  曾:系列作品可能是你觉得画了十张,还不能表达你的感觉,你就继续再画二十张、三十张,这个和人的习惯有关系。如果这一张你觉得已经画完了,不想再画,那很自然就不画了。

  龚:当您的画变成符号化的语言,概念化的形式的时候,我们经常会说到艺术家有一个地域性的问题,就是相对来说,艺术家会描绘自己熟悉的领域,更熟悉的自然环境,而当您的画面变成一个概念化的时候,感觉地域性消失了。

  曾:作为一个艺术家,首先第一个台阶要学会概念化。概念化以前是一个负面的说法,好像你画的东西很概念,是一个负面的因素。我说的概念是一个主动的概念,你主动把复杂的东西变成一个简单的概念,我觉得这是作为艺术家的第一个台阶。必须要登上去,如果你登不上去,老在表面,老被自然界很复杂的现象吸引住,你就创造不了概念。我说的概念不是负面的,而是正面的一种概念。

  龚:就是每个艺术家必须经历过的一个阶段。

  曾:比如说设计桌子,桌子肯定有一个概念,要有一个平面,能使用。如果你做不了这个概念,你把桌子做得乱七八糟,凹凸不平,连杯子都放不了,那桌子的概念就没出来,首先工匠就有问题。你得把桌子这个概念做出来,这是第一步。到第二步,把它做得更好,再好!台阶是无限的,概念是第一个台阶,必须要做到这个,必须要有概念化这个意识。如果经常去写生的话,你会丧失这个概念,你会把概念这个目标丧失掉。老被自然界的东西吸引,比如某一个光线、某一块颜色吸引住,你不去创造概念,我觉得很危险。写生的危险在这里,丧失概念就很危险。这样说不是否定写生的价值,还要看你的创作形态是否需要去写生,如果你的创作方式及形态与对象紧密相关,需要从对象中获取现场元素,那么写生就是非常必要的。

  龚:创新对您来说,依然很重要吗?

  曾:我觉得很重要!其实艺术家应该一部分要有发明家的素质,不然没有办法创新。要有研发能力,就像那些企业家说的:要有研发能力,研发新的汽车,新的运输工具呀!要有这个能力,不然就老陷在传统思维里面。

  龚:创新和概念化有冲突吗?

  曾:创新和概念化?其实事物都是有冲突的,肯定是有冲突的。只有不断地推翻、不断地做、不断地往前走。

  龚:现在对您来说,还有技术上的问题吗?

  曾:技术上的问题是这样的,如果你不往前走的话,没有问题。如果你出现了一个创新的动作,创新也是一个动作。出现了一个动作,那肯定有问题。你就要找一个新的技术来解决这个问题,就不断地产生问题。我也是这样的,就是每出现一个动作,往前变一下,现在的材料技术跟不上,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你就要不断地做实验,来解决这个新的动作所遇到的问题,

  我觉得艺术家的工作室就是一个实验室,应该是一个实验室,要在里面不断地做实验,才会有奇迹产生。如果老在外面写生的话,我觉得这个状态不太适合我。应该实验,因为有好多技术就是实验出来的。

  现在我做的实验已经不多了,锁定几个目标,就不太浪费精力去弄。你看我做的东西早期有点杂,雕塑也弄过,版画弄过,水墨画也弄过,几乎所有材料都弄过。这样弄过之后,感觉到掌握材料的能力要多一点,掌控能力要多一点。

  龚:有人说您是“特立独行的”、是“边缘性的”、是一位“游离”的艺术家,您怎么看?

  曾:我觉得我不是故意这样做,可能和性格有关系,我就喜欢在工作室实验,不断地实验。可能外面的交往就少一点,不是刻意而为,就是性格的原因。我就觉得我的装置要实验,因为一个新技术的出现会导致一个风格的产生,很重要。比如说你老在宣纸上画,一个毛笔一盘墨汁,不可能出现新的东西,只能产生新的内容,不可能产生新的语言。语言是要实验出来的,只有实验才能出现新的语言,因为艺术的本质是语言,不是内容。比如说一个美国的画家,他画了一张印第安的狩猎画,你有没有兴趣,你肯定没有兴趣,因为你只是对他的那个方式有兴趣,他画这张画的方式,不是内容。所有人都这样,只有外行喜欢内容,所有的外行都是看内容,你表现这个内容是什么,他好理解。但是在语言层面上他没有感受,这是外行。外行的判断是没意义的,所以新的语言只有在工作室实验才会出现。

  龚:这种实验的过程让人心动、很兴奋吗?

  曾:这个很有意义呀!乐在其中,不断的失败,不断的成功。别人可能不认为是成功,你自己可能觉得是成功,因为产生了一种新的效果。这个我觉得很重要,真的很重要!特别是一个国外的艺术家,他很看重语言的效果。中国的艺术家好像有点不太对,老在受内容的干扰,觉得内容是第一位的。其实一个外国的艺术家来看中国的油画,他觉得无动于衷。你自己觉得沾沾自喜,你是在内容上做了很多的想法,但是他不喜欢这个内容,内容是没有意义的。就像爱迪生在工作室做了很多实验,灯泡什么的等等,实验了三千多次,还是不容易。

  龚:您很看重技术的开发。

  曾:就是刚才你说的形式,往往会使人想到一个负面的信息,它不是一个负面的东西。形式很重要,新的语言很重要。你的东西在美术史上能不能立得住脚,第一个台阶就是形式,就是你的语言,是不是产生一个新的效果,这是判断的标准。不是说产生了一个新的内容,这个不成为标准。特别是现在这个信息时代,所有的内容都不新鲜,马上就传到你这里来,特别是微信呀什么的,几分钟就过来了,内容几天就过时了,没意义了。但是传播的方式很重要,这才是革命性的东西。但是现在中国艺术界把内容变成是第一位的,搞反了,真的搞反了。

  龚:您有没有觉得您的画里传达、包涵着中国哲学的一些东西?

  曾:这个也应该是一种潜意识。这个东西不能说用一个公式,比如说一加一等于二,你做这个动作和那个动作,就会得到这个动作。不是的,这肯定是一种潜移默化的,慢慢地熏陶你的内心,慢慢出来的东西。不会是很简单的一个公式,真的!不可能你读了书以后,就马上反映在画里,不可能的。

  龚:您刚才说到“概念化”是第一个台阶,再往上的台阶是什么呢?

  曾:概念化,再概念化!不断地概念化!第一个台阶是概念化,第二个台阶也是概念化,不断地概念化,最后没有概念!最后达到没有概念,就是最好的概念化。不要让人感觉到你的概念在里面,消失了,没有了,又回到下面去了,又回到没有概念的效果去了。

  小结:曾晓峰曾经是85新潮的代表,作为八十年代中国当代艺术的一员,他一直独行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,对于自己独自前行的道路,曾晓峰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方向。对于社会人生、对于人性与自然永远是他孜孜以求探讨的问题,对人性、人的存在意义的深入探寻一直是曾晓峰艺术创作的主题。他是特立独行的,游离于边缘的艺术家,也是一位当代艺术潮流中的隐者。这位艺术隐者心怀众生,以敏锐的视角表达人类之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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